【拉红】昨日骇丽

*拉普的文案里写她永远地失去了她的家族,且不可能再融入另一个家族,对红的应激性反应最为强烈,混杂恐惧敌意与欣快,红又是个猎狼人,所以简单私设红是拉普灭族仇人……

    热烈如火的夕阳为战争的断垣残壁铺上一层颜色,一如那夜叙拉古宅邸的尸山血海,红得刺眼,拉普兰德与红站在废城的钢筋水泥上,迎着如血的残阳,脚下堆满了整合运动的尸体。拉普兰德收起刀,对红说:“我不想无名无姓成为这尸海的一份子,但终有一天我会死去,到那时,你杀了我。”

·

    年少的拉普兰德曾与年少的德克萨斯相依相伴、亲密无间,然而家族的覆灭破碎了美好,割裂了至亲好友,作为灾难的幸存者与孑留者,永远在血腥与黑暗的阴影里挣扎度日。

    德克萨斯变得沉默寡言,每一个新朋友都会怀疑她深藏心思——深藏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年少知事的心酸,然而据她本人所言:“并不是想将想法藏在心中,而只是单纯地没有想法。”。她在企鹅物流与罗德岛的生活波澜不惊,过去似乎真的成为了过去,再也赶不上这个坚强的女孩。

    相比起来,拉普兰德的反应看上去要正常许多——在那般惨剧后,疯狂成了最好的麻醉剂。她落落大方、谦逊有礼,但克制的极好的教养和待人礼仪,在理性的外衣下不知何时便会失控,她蔑视一切,但从来不乏对他人的尊重,也许她嘲笑的唯一只是自己。

    德克萨斯在平静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战胜了过去,拉普兰德却沉溺在了回忆的噩梦中,一睡不起。

    她和红成为了好友,成为了所有人眼中剑拔弩张的好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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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那个灭族的仇人沉默许久:“红……不会杀死伙伴。”

    带小红帽的死神敛起杀气,迷惑人地纯良,拉普兰德却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,禁不住大笑起来,“伙伴?你说伙伴!?我不是你的伙伴,这世上没有人能再成为我的伙伴,早在叙拉古宅邸里的那一刻我就该是个死人了,死在你手下!”

    红开始喘息,拉普兰德的话戳中了她的痛处:“红不是有意的,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 她作势想摸摸拉普兰德的尾巴以示友好,对方却一把甩开她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夕阳在地上投出拉普兰德长长一片影子,银狼的背影孤独寂寥,好久好久才开口:“我没有怪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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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拉普兰德与红再遇在战场,离别在战场。那一天那一战,凯尔希医生带着红,与阿米娅的队伍汇合,恰逢旭日初升,太阳带来了光明与希望,罗德岛很快迎来捷报,德克萨斯与她的新朋友能天使打配合战,拉普兰德一个人孤独地挥刀,一个红色身影穿梭在枪林弹雨,帮她挡开最后一柄敌刃。

    拉普兰德抬头去看,撞见红冰冷肃杀的眼眸。

    刀光剑影里,她们的相遇隐秘晦涩,见到红时,拉普兰德见到了仇人、见到了过去、见到了解脱与归宿,她的目光撞上红的目光,碰撞出病态与疯狂,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。

    没有一只狼敢靠近红,拉普兰德是唯一一个。

    红固执地认为,她有了一个伙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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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她们在休息室里枕着对方的尾巴入睡,拉普兰德是唯一不怕红的,红也是唯一不怕拉普兰德的,这只疯狂的野狼全然不顾源石病情,任由结晶肆虐划破她苍白的皮肤,热衷于纷飞战火,就像死亡的狂热信徒。相比戴上小红帽的死神,拉普兰德的彬彬有礼都成为了她危险潜伏的信号。

    她常常烙下一身伤回来,拒绝医疗干员的护理就直奔休息室,红很匆忙地帮她消毒、包扎,但她的感染太严重,伤口撕裂在结晶与肌肤粘合处,触目惊心,让红几乎无处下手。

    红也常常参战受伤,凯尔希医生亲自照料她,如果只是皮肉伤,她有一个专门的医务室。她坐在医务室里,皮肤划开的口子流出鲜红的血,清理伤口时痛得忍不住,她就会想,结晶覆满身体的感觉是怎么样的?会不会痛?她为拉普兰德消毒的时候,她从未皱过一次眉。

    想着想着,拉普兰德就亲自来了,推开医务室的大门直奔内间,医疗干员们对她这样的行为已经处变不惊,所有人都知道,拉普兰德对红有着过分的关注。

    你不能死,灭了我全族的仇人怎么能死,拉普兰德想,她应该是个高高在上的神,翻手为云覆手为雨,看着自己在人间活得像个小丑。

    “伤口疼吗?”拉普兰德低声道,像个温柔的大姐姐。

    红摇摇头,只有自己受伤的时候,拉普兰德才会流露出柔和的一面,柔和得让人分不清真实和虚假。在拉普兰德面前,她很少开口,对方也很少需要她的回应,就像在演两个人的哑剧一般,咬人的狗将危险藏在寡言的背后,她们从不深谈,但心早已敞亮在对方眼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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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拉普兰德的感染愈发严重,再无回转余地,死神近在眼前。

有时候她会想去看看德克萨斯,看看旧友,但想到她和能天使在一起的画面,又觉得自己还是远远躲开好,红需要她,她也需要红,她只要和红呆在一起就好。这一躲,就躲到了再不能相见的地步。

    “你不能死。”

    拉普兰德再说起这句话,是在三个月后的雨林战役。

    这战打了七天,整合运动疯了一般,自损八百以伤敌一千,不死不休,罗德岛的博士是个聪慧的战术指挥官,但也经不起这样不要命的消耗战,几乎弹尽粮绝,战争的结果是胜利,整合运动再无翻身之力,而罗德岛自身也元气大伤。

    感染的干员得不到及时治疗,病情无法控制,拉普兰德解开他大衣的扣子,黑色的结晶如同地狱里生长的花朵,骇丽夺目。

    她为红挡下飞来横刀,杀死那名偷袭的死士,已再没气力。红霎时转身,就见拉普兰德力竭倒地的一幕,她愣住了,杀光了这片战区所有的敌人,一把抱起奄奄一息的拉普兰德,藏进了雨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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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这几乎是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一次战争。没有人沉浸在战胜的喜悦,疲惫与辛酸占据一切,战争永不存在真正的胜利。金戈戎马中,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会不会葬送于此,拉普兰德却像是有备而来。

    “你不能死……”她躺在红的怀里一动不动,任由她安放自己,露出皓齿,这笑却似扭曲一般,“这是还你的一剑。还记得我说的那句话吗?”

    哪句话,红的心中一清二楚——“我不想无名无姓成为这尸海的一份子,但终有一天我会死去,到那时,你杀了我。”她在和平的、忙碌的、宁静的、战乱的每个夜晚,无数遍重复的话。

    “你不能死,我要你答应我的请求,我要你兑现你的承诺……”

    红只摇头,她几乎想闭上眼睛,再捂住耳朵,看着拉普兰德扭曲的肢体,肢体上布满硬质结晶,就像在看一件残破的艺术品。她知道她已命不久矣。

    拉普兰德使用源石技艺战斗,七天不间断地透支体力,极速催化了源石生长。她抬起僵硬的手臂,大笑起来,咳出无数结晶碎片,被划破的喉咙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尖锐沙哑,“哈哈哈哈咳咳……你就是个怂人!”

    她握住红的手,“你……不配是我的伙伴,但你依然是,你需要我,我也需要你……我早该死在你手下,快!趁我还没死透,杀了我。”

    红几乎全身脱力,抓住小刀的手不停颤抖,被拉普兰德死死攥住,就往心脏处扎。利刃伴随着拉普兰德的尖叫刺入心脏,刺入混杂的皮肉与硬石,躺在地上的人此时早已不像一具生命体,渐渐没了声息,源石在心脏处迸裂开来,包裹住刀刃刀柄,拉普兰德的手终于掉下来,顺势推了一把红,轻得像羽毛拂过。

    万籁俱寂,红站起来,眼泪已淌了满脸。

    远处传来收战的信号,意味着这场战役终至尾声。旭日东升,普照大地,太阳伴随着捷报,朝霞是凯旋的祝歌,一切一如以往,只不过有些人,永远留在了昨夜。

    拉普兰德最终化为了漂亮的晶簇,亡魂在红的刀下被超度,就好像这样能在黄泉与亲人团聚,就好像这样能赎她苟活于世的罪,阳光照耀,黑色结晶折射着七彩的光线,那么危险,那么瑰丽。

【簇邪簇】绝地求生

    黎簇和苏万组队绝地求生,一直三人四排,剩下一个位置随机。有些队友很热情,就要加他们好友,黎簇每次都拒绝,匹配到的人没一个一起开得了下一把,有技术的没脸,有脸的没技术……倒不是说黎簇指望小哥哥带吃鸡,谁不想跟一个会玩声音又好听的人一起呢?

    谁知道有一天匹到个神仙声音的队友,低沉沙哑有磁性,黎簇心情烦躁,每次随机沙漠地图都会遇到小学生,于是他说不想玩这张图,苏万杨好心照不宣,结果退了,队友一直沉默,退之前才说了句话:拜拜。

    黎簇顿时炸了。那时他还不知道是吴邪专门蹲点匹他,蹲了好久,一开始不说话也是因为怕黎簇认出他。

    黎簇心里那个后悔,恨不得把自己按鼠标的那只手剁了,他就想:这个点,那队友在线,他下次再开游戏也要这个点,匹着匹着,没想到真的匹到了,黎簇就问他:有没有遇到过个人开局不想玩退了的?

    队友说有。

    黎簇哈哈笑:你怎么记那么清楚的?

    队友说,开局进素质广场秒退,害他硬生生四排玩成单排,能记不清吗?关键是,那次他是专门守着点来匹他的。

    原来黎簇还是个主播,但是不能播太久,因为自己还未成年,无奈技术高超,锁头精准,吸引来一大播粉丝,有技术有叛逆,这样的桀骜少年谁不爱?

    黎簇惊了:难道你是我粉丝?

    队友笑了,却说不是。

    黎簇心里慌张,如果是粉丝,自己得带他好好吃鸡,于是正襟危坐,那队友却不跟队伍走,黎簇自己的主场被带着跑,心里也不愤恨,实在是队友太强,拖着三人漫地图跑,一枪一个小朋友。弹幕炸了,疯狂赞技术,又有眼见的粉丝发现关根大神不在线,这打法也实在跟关根太像,莫不是本人小号?

    黎簇实在佩服,就要加他steam好友,苏万和杨好也惊了,一方面惊这队友,一方面惊这可是黎簇玩这游戏到现在,第一个愿意主动加好友的。队友也同意了,按理来说他是不知道黎簇是主播的,但他好像能看到弹幕一样,黎簇刚问出一句,你是不是……队友就开始自我澄清:我一句你就知道我不是了,他喊:鸭梨。

    一出口黎簇就知道了,认识他绰号的人只有他身边人,可他身边绝对没有这种打起来不要命一般的人,除了……结果下一句话一出,否定了他心里那猜测:明天的检讨不要忘了。

    黎簇一个没忍住,就卧槽出口,这还不如是他以为的那货呢!

    弹幕开始哈哈哈哈,他终于想起来,不久之前班主任叫他去办公室,听说他天天不写作业打游戏,于是让他写检讨,那时还有一个老师背对着他,问了他:你打游戏都是什么时候?

    他顺口回了句:写完作业,九点以后。

    现在想想,那老师和这队友声音简直一模一样!

    黎簇哭了,被老师盯上,这可不是什么好事,可无奈还有都加了,再删就显得肥肠不要脸,玩就玩,还不敢当着人家面玩儿了?

    于是黎簇真真非常不要脸赖上了人家。你打得好,那你多带我吃几局鸡,我饱了,岂不是很快就下线了,这样你也达到了让我少玩的目的。

    本来以为那老师会拒绝,人家诲人不倦兢兢业业的育才的园丁,才看不起天天打游戏呢,没想到居然同意了,这是有多好忽悠?

    其实黎簇本也不想天天玩,玩起来也累,主要是家境困难,赚钱不易(零花钱不够花),就想着,做个主播打打游戏还能赚钱,多爽,一举两得。这老师打法像刚出师的菜鸡,可技术实实在在秀人一脸!昨天和他们仨四排,生生秀出来一堆礼物,这礼物说是砸给老师的,实际上都到了黎簇口袋里。黎簇就想,反正都是玩,大佬带着飞,还有钞票拿,何乐而不为?

苏万杨好本来还拒绝,见这老师比他们还专业,私下肯定没少玩,一定不会多什么嘴,也就同意了。

    结果这事儿还有个转折。

    本来四人欢欢喜喜四排,黎簇捞钱,捞得多了,下得也确实早了,粉丝们知道黎簇直播间有个神奇的人形挂,于是也天天蹲点看直播,老师秀得一波好技术,苏万杨好冲排名,大家自得其乐。没想到这样下来多天,多事儿的显微镜粉丝发现,隔壁关大神不直播了,这儿新起之秀多了个常驻嘉宾,两相一对比,操作一样,习惯一样,爱用的枪都一样,关键是,这号名起得根本不走心,什么naugneg……分明就是关根打乱的拼音!

    纵使关根平时不说话,这两号是一个人的事实也昭然若揭。

    不仅黎簇懵了,这人不是我的老师吗?吃瓜群众也懵了,这人不是黎神的老师吗?瞬间又恍然大悟,哦!这俩是一个人,不冲突,关键是,为什么关神要小号乔装天天和黎神打游戏?莫不是……莫不是……看上人家,想追人家!你看黎神跟关神打游戏多开心啊!

    这会儿黎簇就对这个关神起了兴趣,搜他录屏,发现这几乎真的是一个人,刚枪爱用死噶,狙人喜欢侧头,预判毫不失误,前俩习惯还可以说别人也会用,后面纯粹的技术,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。

    原来我的老师和大神是一个人……下次得去拜会拜会,黎簇想。

    惊喜还远远不止这。

    黎簇原本对绝地求生不感兴趣,觉得打打杀杀没什么乐趣,可他那会儿被吴邪绑在沙漠里,经历多少血雨腥风,杀与欲是人骨子里的兽性,倒也不是说他发现砰砰砰地很爽。纯粹就是觉得吴邪在枪林弹雨里翻滚的身影很帅,杨好又是绝地求生老玩家,天天安利天天安利,黎簇就入坑了。

    他第二天跑去老师办公室,想一睹尊容,顺便请教一下这操作怎么练出来,最后感谢感谢这几个星期陪玩,没想到,那老师一转头,黎簇即将脱口的千言万语瞬间卡喉咙口,这货,竟然就是吴邪!

    说起来,他入坑就和吴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,没想到火起来……靠的也是吴邪。

    这两年吴邪抽烟越抽越多,嗓子也哑了不少,难怪隔着一层麦没听出来。

    黎簇就好奇了,他从汪家回来,和吴邪断了联系八百年了,他怎么偏偏又出现在我学校?

    对此吴邪说:退休了也要赚钱,回来当当老师,轻松愉快,还有个重点,就是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,我对你有债,这辈子也还不清。

    黎簇就问:你都当我们学校老师了,你为什么不管我,你还和我玩那么多天?

    吴邪没话了。

    这里还有一段渊源,黎簇本就家境不好,父母离异,母亲再婚,自己跟着个酒鬼老爸,天天家暴,黎簇小时候还因为被关过小黑屋,甚至得了幽闭恐惧症,他爸从吴邪手里回来后就更严重了,似乎是被吓出了病,黎簇生活更难,他开直播也是真的想赚钱,没有别的办法,不然自己现在的生活质量也不保,而且反正每天份额只有两小时,玩也玩不久,不会太影响学习。

    吴邪觉得这事儿他有责任,他心里是想劝黎簇别玩了,可又没法开这个口,且每次听到黎簇吃鸡笑得很开心,就更不忍心,只能多带带他,希望他早点下播。

   况且,吴邪又想了,我自己玩的时间比你还久,我有什么资格说?

    吴邪就这么跟黎簇说了,却略过了赚钱的事,只说看他开心就好,自己也没资格讲。

    黎簇沉默许久,其实他心里明白,吴邪一直对他有愧疚之情,可吴邪的所作所为,带给自己的伤痛,要比带给他多多了。黎簇这会儿早已释然,却不知该如何让吴邪释然,只说:你倒是和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师不一样。

    又问他,关根是不是他?吴邪点头,黎簇就道:你说好了以后一直带我吃鸡,早点打完,早点下播,还算不算?吴邪点头,黎簇又道:以后用大号吧。吴邪一愣,黎簇问:可以吗?吴邪就立刻点头。

    黎簇这是已经原谅了吴邪,想方设法给自己机会讨好他,吴邪这个老狐狸,怎么会看不出来,他心下直松一口气,仿佛多年压在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。

    直播间里还不知道两人私下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那天爆出关根和naugneg是一个人之后,naugneg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关根的大号,黎神也好像不再屈于人技术之下,拾起了原来的指挥位,一个可以单排打四排吃鸡的孤狼选手,硬生生被他磨合成了组合狙击挂。

    弹幕炸了,唰唰滚过去的都是:黎神一见钟情的烟嗓小哥哥!真的是关神!关神是黎神老师我的妈!关神为爱折腰!关黎cp锁了!关黎联手冠军到手!唰唰礼物就来了,且越刷越多。

    吴邪那头也开着直播,粉丝就两头刷礼物,到手的礼物统统归黎簇一个人。黎簇也尝到甜头,又终于实现了对吴邪呼来唤去的愿望,于是得寸进尺。

    一上直播,看看亲爱的关宝贝在不在线,捡到好东西,宝贝要不要,八百米外一枪爆头,亲爱的真帅!粉丝听他一小年轻跟一大叔亲爱的来亲爱的去,也不觉得违和。吴邪见他乐忠于跟自己卖腐,就也配合,两人直播间天天“乌烟瘴气”。

    粉丝爆炸:你们干脆结婚算了,你们真的不是弯的吗?gay都不带你们这么秀恩爱的!

    黎簇倒也惊奇,自己秀就算了,吴邪居然跟着秀,他怕不是真的对自己有意思?旋即又否定自己,不可能不可能,他要对自己有意思怎么舍得拉他下水。

    转念一想,他绑他之前也不认识自己啊?又一想,在墓里他就总是关照自己,温柔得不像个绑架犯,出来了还想着怎么补偿自己……虽然这好像是人之常情,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?

    自己本就喜欢男生,对吴邪又有点斯德哥尔摩似的感情,又一见钟情了他的声音,现在想想,不是因为吴邪的声音是自己一见钟情的声音所以喜欢,而是自己一见钟情那声音的原因就是像吴邪。黎簇此时,甚至开始有一点点期待吴邪的态度。

    吴邪那头,也是心思复杂,人心底深处都要追求青春和美的欲望,就跟大家一样,谁能不爱这光华璀璨的桀骜少年?每次看到大家刷屏关黎,心里竟是有一种美滋滋的感觉。

    于是吴邪和黎簇双排刚枪,吴邪总是冲在前面挡子弹,打倒就溜,人头留给黎簇,黎簇总会帮吴邪带5.56子弹,饮料绷带大家平分。

    长此以往,两人间都有点小暧昧,黎簇也越发觉得,吴邪到底应该可能也许是对他有意思。

    作为血气方刚的年轻人,黎簇始终觉得有话直说始终美德,况且直播间的大家似乎很希望他俩在一起,于是他决定,不管那一点多到什么程度,表白了见真晓。

    那天,黎簇在直播间里出柜了,出完柜就表白,表白完……没反应了。

    那是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,被表白的对象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打游戏,结果不停落地成盒……不停落地成盒……

    弹幕倒是突然高潮,说关神害羞了,不答应可以像平时一样当玩笑开过去,不说话就是真的把表白当真来考虑,又有人说,关神不说话是在思考怎么拒绝,还有没反应过来的萌新一脸懵,一眨眼发生了什么??黎神出柜了!?

    黎簇倒是惊了,看吴邪不停送人头,他从没见过他慌张到如此地步,倒也觉得好玩,又有点失落,正打算开口圆场,吴邪开麦了,只说了一句:下了游戏跟我当面说。cp粉们瞬间疯狂。

    这是同意了想听当面表白!?

    还是拒绝了拖延时间!?

    吴邪当场回应还好,拒绝也好,当面说是怎么回事?黎簇也开始心慌慌,只胡乱嗯嗯,下了游戏才忘了问该去哪里见他,就只得出门往学校,谁料一开门,吴邪就站门口,叼着根烟,看着地。

    黎簇一看,面色凝重,就觉得不妙,下意识觉得,完了。

谁知吴邪把烟一扔,弓着身向他走来,一下子就倒他肩上:再说一遍。

    黎簇愣愣地,只得开口:愿……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?

    吴邪似在颤抖,身上还带着烟味,丝丝缕缕苦涩缭绕,半晌抬起手抱住了黎簇,直起身,就把他压在门前,吻了上去。

    粉丝们个个茫然,只发现表白完第二天,关神忽然话多了起来,语气也变精神了,黎神话却少了,时常傻笑,于是所有人心照不宣,关神同意了!

    新来的小伙伴:???只觉得这俩硬朗汉子打游戏不太对劲,老观众就给他们科普,吴邪也偶尔会回回弹幕里的问题,他们表白细节,约会不约会,平时在干嘛,床上谁上下……一旦涉及到生活隐私的问题,吴邪就会示意黎簇来,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回答,黎簇咳一声:平时在干嘛……教我补习功课呀!随即哈哈一笑,学渣尊严碎一地。整个房间一片粉红。

    直播间可以统计观众性别比,直到吴邪和黎簇女观众比例蹭蹭蹭飞速上涨,黎簇才愤懑发现,自己似乎已经成为恋爱故事主播,无数观众订阅他后,纷纷表示也要买游戏,妄图在苍茫人海中撞出那位真爱。

    众所周知,绝地求生,是一个大型在线相亲平台。

    对此,被吴邪蹲点无数次才和他匹到的黎簇表示:哈!玄学相亲。

    我与吴邪的姻缘,早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,就已剪不断理还乱。


    一五年到一七年,吴邪杀了很多的人,男的女的,年轻的年长的……

    他的计划里不可避免流血,每一滴血都淌尽他的疯狂,他躺在地下室的气垫床上,动一动手指,就能置一个人于死地,底下的伙计很多,分散各地,每一个人都至死不渝为他效忠,似乎有一种魔力把他们和自己的主人捆绑在一起。

    人说,吴三爷和吴小三爷,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,三爷重情,但也刻薄,合作就是合作,手下就是手下,小三爷却不一样,对每个人都是兄弟,遍历人生却温柔如初。

    吴邪的疯狂,是掩埋在理性表面下的疯狂,外人只看到他的冷血,他身边人却看得到冷血下的柔情,他在用一些人的生命换更多人的生命,换那一个人的自由。他的伙计,没有一个不被偶尔示弱的吴邪所驯服。

    在信仰缺失的时代,在利益至上的行当,人的情感却始终是不可割舍的。吴邪不是真的软弱,他利用他的软弱,利用别人的同情,换来另一层面的强硬。

    他把他整个人当做了筹码。

    直到那一天在饕风虐雪中,看见那身穿藏蓝冲锋衣的身影,吴邪突然意识到,那个曾经游刃有余驾驭着感情的自己,早在迈出重上长白山的那一步时,成了过去式。


【花邪】咕噜噜

*一个无脑甜小甜饼XD


    关了灯,房里昏昏暗暗,只有一束夕阳斜斜打在屋内,吴邪拿了瓶雪碧,呲啦一下掰开拉环,倒了杯放在桌上,雪碧冒着汽水泡泡,咕噜噜,他又给解雨臣倒了杯果酒,递给他。

    解雨臣不爱喝甜品,前几年,他陪吴邪在暗房没日没夜地工作,吴邪每吸取一次费洛蒙就会流失大量糖分,解雨臣于是在他的冰箱堆满了碳酸饮料,陪他喝了整整一年的雪碧。

    雪碧的气泡咕噜噜,咽进喉咙腻得发慌,带着难言的苦涩。吴邪却常喝,这是他落下的病根。

    解雨臣没接那酒,他看着吴邪喝下几口,喉结滚动,半晌才说出去一句话:“我要走了。”

    吴邪当即愣住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 解雨臣说:“我就是觉得,该回北京了,消失两年,盘口不知道乱成什么样,如今你吴家家产也在我这儿,我得好好打理打理。”

    吴邪沉默下来,两人面对面坐着,空气里是难耐的寂静,只有雪碧嘶嘶响。


    前些天解雨臣刚回吴家时,吴一穷在房里叫住他,问他张起灵没来的原因,他摇头,吴一穷便直言问:“小花,我总觉得姓张那小子和阿邪走太近,你和他关系好,你别瞒我,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一回事儿?”

    解雨臣停住脚步:“他们走得很近?”

    吴一穷一愣:“是啊,几个月前阿邪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接回来一个人,他说他叫张起灵,他还说要和那张起灵去福建一起隐居。”


    解雨臣想起这段对话,叹口气:“我要走了,你也要走了。这十年我陪你度过,陪你等张起灵,现在也等来了。”

    吴邪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福建?”

    解雨臣:“你爸告诉我的。”

    解雨臣起身要走,夜幕低垂,吴邪拦他:“他们还说了什么?”

    “他们还说你和张起灵关系好。你不用为了拦我刻意找话,”他笑起来,吴邪的小动作他明察秋毫,“人生总是这样,分分离离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    吴邪只觉心里堵得慌:“你说得没错,可是我不想听。为什么张起灵回来了,你却要走?”

    解雨臣无言。

    吴邪又道:“那杯酒,我爸特意给你买的,你还没喝喝看。”

    解雨臣看那酒,看了几秒,二人之间暗流涌动,他却伸手到吴邪面前,拿过了那杯雪碧,就着吴邪喝过的地方,一饮而尽,道了声“替我谢谢令尊美意”,说完转头要走。

    吴邪抓住他的手臂:“你不是不喝甜的饮料?”

    吴邪又问:“甜吗?”

    解雨臣点点头:“甜。”

    二人对视着,吴邪转头,抄起那听易拉罐含了满口,雪碧嘶啦嘶啦,二氧化碳在嘴里炸开,冲上脑袋,短路了他的脑回路。

    他按住解雨臣的脑袋,吻了上去。

    “还甜吗?”

    吴邪咬着解雨臣唇瓣,解雨臣睁大了眼看他,许久才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……不甜。”


【花邪】暴力倾向

    漆黑的地下室里,吴邪缓缓把镇静剂推入静脉。

    在常年过度压抑和烦躁下,吴邪被逼出了暴力倾向,很多时候他的精神都不太稳定,这和他吸食了过多费洛蒙有关。

    千千百百个人的怨恨情仇在心底扎根,他可以抛却那些记忆,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记忆留下的情感会萌发,多多少少影响着他的情绪。

    昏黄的灯光下,解雨臣坐在一边,一言不发地看着吴邪。

    吴邪咬着牙,丝丝冷汗在额上渗出,药物正顺着血液的流动作用在他的全身,压制着他的躁动。

    解雨臣看他打完一支,喘了几口气,又想打另一支,立刻快步上前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针管。

    吴邪恶狠狠道:“还给我。”

    解雨臣能看到他眼里无尽的痛苦,泛着水光,丢开针管,握住了吴邪的肩膀:“痛吗?”

    吴邪抬头。

    解雨臣问:“打镇静剂……痛吗?”

    解雨臣看得出来吴邪的难过,他始终没有表现出来,这种极端的冷静压制住他的暴力,这是一种非暴力的暴力,是一种只对自己狠厉的暴力。

    这些年吴邪一直注射镇静剂来麻痹神经,以完成他布置的计划,解雨臣看在眼里,看不下去。他抱住吴邪,拍他的背,吴邪像个婴儿一样在他怀里,死死抓着他的衣服,不住颤抖。

    解雨臣心里想,什么时候你才可以不要这么折腾自己?

    他握住吴邪的手,感受到吴邪握紧了拳头,说:“痛就不要打镇静剂,打我。”

盐焗虾真的神仙爱情……我哭辽,虽然我还没有看完,但是可以推测推测,海虾这个人作为第二主角,担任推动剧情的重任,一开始就被设置好了死亡结局。他的死亡成为故事发展的必然,而花大笔墨描写他个人魅力,以及和海盐二人的情感互动,目的是为突出其带来的冲击力。

巧妙就巧妙在这同时是一个悬疑故事,隐喻和暗示派上了用场,它们将剧情挪到首位,让感情退居二线,作为线索,完美地起到了欲盖弥彰的作用。为二人之间某种关系的铺排叙述创造了有利条件。

有人和我说呀,说这不足以证明三叔是想写一对隐晦的同性恋,我哭辽,我的话不行,原作还不足以?大家一定得仔细品品南部档案,三叔描写兄弟情的文笔日胜一日,为神仙爱情所折服。


【瓶邪】泡影

    吴邪掉下船,湖水霎时涌起,包裹住他的全身,水花泡沫鼻息间逸出,折射光的幻影,迷蒙了视线,在那泡影之中伸出一只手,将他扯出湖面。生命于此被拯救。

    张起灵捧着他的脸,眼里是赤裸的焦急,吴邪咳出几口水,笑起来,他心想:我这想泡沫一样的生命,还能带给你泡沫一样的心灵,一些震动。

    张起灵追着吴邪,在树影婆娑的夏至日后,在后山的清溪旁拨开芦苇踏上竹筏,筏子是吴邪绑的,为的是捕鱼撒网收网便利,吴邪瞧着张起灵,竹竿往岸边一捣,把二人送入了幽密的芦苇丛中。

    张起灵急着,探吴邪的情況,被他挡住,压倒在竹筏上,两人在只此二人的天地间,躺看芦苇杆在视野晃来又晃走,看星河万象,躲进芦花又悄悄现身。

    吴邪只想到了山东瓜子庙,密道水洞,一样的筏子,一样的水波流转。一样的泡影,一样的手将他拯救。两次他擦干眼前水珠,看见的都是同一张脸,一眼万年。一眼看穿他的青春,看穿他的老去,他的开始,他的结束。

    “在想什么?”

    吴邪说:“我在想,浮光泡影里我看见的都是你的脸。”


【簇瓶邪】但是这是我的宿命

    漆黑的环境下,我悄悄打开手机,按下接听键,吴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时,我的一颗心终于沉下。

    “你不是该在电影院里,怎么有灯?”

    吴邪的灯光只够照亮他一张俊帅的脸,我想往后看看是什么环境,看不清。

    吴邪笑笑,说,我在私人电影院里。

    我轻蔑地看他,有钱了不起哦。一想他把钱都给了解雨臣,问:“你该不是在解老板家里吧?”

    他点头,沉默了下来。

    “我嫉妒了。”

    “嫉妒谁?嫉妒我还是嫉妒解老板?”

    我脸沉下来:“你明明知道。”

    吴邪没理我,镜头颠了颠,估计他把手机放到了面前的茶几上。他点了支烟,头发有点乱糟糟,脸藏在烟后面模糊不清。

    “我还以为你在杭州,早知道就直接去找你了。”我说。

    小屏幕上我的脸亮了亮,抬头看见电影换了个场景,又看看吴邪,他的脸却没有亮。

    我们沉默很久,我心里在想,从以前开始就是,吴邪总一副和蔼可亲却若即若离的样子,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友善,但这友善像裹了一层木糖醇的外衣,初以为是甜的,嚼嚼又不甜了,细想致命。

    吴邪终于开口:“我要走了。”

    但我不想他现在开口,因为电影里播到男女主挥泪告别的场景,我不想选这么矫情的片子,但这确实赚够了我的眼泪。

    吴邪又说:“我来北京,是和你们告别。”

    电影画面一闪,吴邪看到我的脸:“你怎么哭了?”

    “去你的,这电影太伤感了。”

    吴邪说:“黎簇,对不起。”

    我抹一把鼻涕: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 “我要走了。”

    “我听到了…不用你重复。”

    “对不起。但是…”

    我撇开脸,我现在脸一定很难看。我知道总有一天吴邪会对我说这句话,但从他和我第一次见面才不到两年的时间,太短了,还不够我去争取他心里一个小角落。

    “你太残忍,”我问,“你是去接张起灵吧?”

    “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?”

    我笑笑。

    “虽然我很想说快去快回,可是我又希望你一去不回,又希望你根本别去。怎么办?”

    吴邪叹口气,夹起一支烟,原来那支烟还没抽完。

    我不喜欢烟味,我讨厌他抽烟,因为他肺不好,因为烟总是迷蒙住他的脸,盖上一层神秘的色彩,让我捉摸不透。

    可他身上的烟味又那么好闻。

    他抽一口:“但是这是我的宿命。”

【簇邪】选择

    我再次见到吴邪时是在一六年年初,明明离他离开去接张起灵才不过几个月,半年都不到,却好像隔了整个世纪。漫天飞雪时我再见他的脸,仿佛以往的回忆都不复存在,令人陌生而畏惧。

    他来北京是因为解雨臣的邀请,我在电话里问他,你就没有一点想到我?他愣住,我说,跟我道个歉。

    吴邪嗯一声,一开口,咳嗽声先涌了出来。

    我其实有些心痛,但又忍住,听他说:“下次一起出来吃个饭。听说你要开盘口,我帮你在北京站稳脚跟。”

    我问:“吃个饭怎么就能帮我站稳脚跟?”

    “你也不想想我是谁。”

    跟吴家小三爷吃过饭,等于对外宣告了我与解家张家几个倒斗大家的友好关系,没人再敢阻扰我盘口的发展。

    我沉默了,我问:“吴邪,你把我推进这样的局面,就没想过拉我出去?”

    他深呼一口气:“我拉了你就会出来吗?”

    “……”

    “是我让你走上了我的老路。你和我当年一样,好奇又不服输,我身边的亲人朋友没有一个不在阻止我,可我最终还是走上了三叔的老路。我亲手把你推下深渊,却没有能力再拉回你,我只能尽我所能为你铺一条平坦的道路,希望你别像我们这一代走得那么艰难。”

    该死的,他总有他的道理,让人无言以对。

    “所以意思就是,这其实是我自己的选择,你干预不了?”

    吴邪又说:“如果你想要走出来,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。”

    “但是你在这儿,我永远也走不出来。”

    吴邪笑了:“是。”

    我们吃了约定的那顿饭,期间他两次试图点烟,被我阻止,我问:“你不是在戒烟吗?”

    他笑道:“情难自禁。”

    我开始对他不停唠叨抽烟的坏处,像个老大妈,他的肺不好,经不起这样折腾,他对我说:“我平时都不抽烟,就今天想抽。”

    愣了一会儿,续道:“上次抽烟还是张起灵又忽然消失的时候,张起灵你知道吧?那天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。好久之前了。”

    我叹口气,放过了他,心想之后有的是时间打击抽烟份子,却没料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
    事后我回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,才发现当时我没有理解他的意思。为了让我摆脱这纠缠他三代人的宿命,吴邪彻底从我的世界消失了,为我铺平前路后一去不回。他知道如果我和他继续走在一起,迟早会越陷越深、无法自拔。

    他的身影在茫茫大雪中越变越小,身后留下一串脚印,须臾被雪覆盖。

【瓶邪】酒满杯

*人一生的缘份丝盏一样浅薄,放入酒杯,酒都不见满溢。

    六七月份梅雨季,马上要夏天,吴邪带着胖子和张起灵回了一趟杭州,杭州也正在下雨,天气潮,三个人聚在一起喝酒,许多年没回杭州,思乡之情泛滥,寄托在酒中,就觉得杭州的酒甚至都是最香的。

    胖子陪着吴邪一起喝,喝着喝着酒没了,吴邪吃两碟花生,喝得正嗨,差张起灵出门买酒,就想起天上正下着雨,张起灵这人又不是会打伞的人,刚来福建那几天,天天门口挂雨帘,他要出门,想也不想直接往雨里走,淋一身湿也跟没事人一样,回来就洗个澡,好像这天要下雨、就跟天放晴一般是极其自然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天真,”胖子说,意欲提醒吴邪,不要下雨天把小哥放出去。话没说完,吴邪心照不宣,已经爬起来,一边喊小哥一边四处翻伞,说:“下雨天出门当心点,记得撑伞。”

    吴邪坐回去,跟胖子碰了一口。胖子没说话,也碰了一口。

    吴邪又想起以前他也是这个想法,像照顾老年人一样,下雨了出门就提醒张起灵撑伞,老年人记性不好,他偶尔不说话,把伞往门槛那一放,嘭得伞弹开了,背朝下,上面有房檐挡着,稀稀拉拉接了雨水,还没见满,张起灵回来了,又是一身湿。到现在,那伞递出去,递回来,真正沾到水的时候少之又少,就连往门槛旁一趟,接到的雨水都不见满溢。

    雨在伞里浅浅晃一晃,酒倒进酒杯里,酒都不见满溢。吴邪晃一晃酒杯。没了。

    楼下有家杂货店。开在步行三分钟之内,购买家庭急用物资就特别方便。点上煤气发现没油了、或者拉开冰箱发现没速冻饺子,每次吴邪都去杂货铺解决,跟老板熟可以砍砍价,关键是距离近,吴邪带张起灵去过,这次买酒也一定是去那家店。

    吴邪数着一分钟、两分钟、三分钟,数到三的时候张起灵没进门,又数了一遍没进门,吴邪皱起眉头,跑去窗口看,看了好久,胖子在后面喊他,喊:吴邪!吴望夫石!再等就真的等成望夫石,张起灵也回不来啦!

    于是吴邪回座位,他回座位不是因为胖子喊他,他回座位是因为看到了张起灵,看到张起灵吴邪不会那么冷淡,胖子想,于是他随口一问,小哥终于回来了?吴邪点点头,说,还撑着伞,他一甩酒杯,又说,撑着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。

    张起灵进门,拎了瓶好酒放在台子上,他的伞收了起来放进了伞篓,雨水湿哒哒黏在表面,滴滴答答往下掉,胖子叫起来,这是长城干红?

    吴邪心说,怪不得你跑出去这么久没动静,原来是去买别家好酒了,难道你平时不撑伞,就是因为杂货铺的路太近了?不管怎样,他笑了起来,撑伞这种小事也没那么难嘛,都能撑伞了,生活自理也不远了。张起灵你迟早会变成一个普通人。

    吴邪拆开包装盒,用开瓶器开了那瓶拉菲,浓厚香醇的酒香四溢,胖子坐在张起灵旁边,张起灵坐在吴邪旁边,吴邪在三个人的面前都摆了一只高脚杯,手指一敲酒瓶——

    “满上。”

【簇邪】烟雾之下

    黎簇以为从踏入家门那一刻起,他的日子就回归平淡,但是前几年经历的那些事,还是在他骨子里刻下了极深的烙印。

    有些事经历过就很难再摆脱,他在北京开了盘口,北京是解雨臣的地盘,照理来说是不太好做的,但是解老板让了他一条生路,许是看在吴邪的面子上,黎簇现在当老板当得风生水起。

    门铃响起时,他正在做饭,圆滚滚的饺子在锅里翻腾。

    黎簇凑近猫眼看,来人堵住了猫眼,他拉上防盗链,喊:“谁啊?”

    他来时匆忙,锅盖都没盖上,这会儿锅正冒着热气,那人迟迟不响应,黎簇心里有些烦躁,又喊:“你是哑巴,不会说话?”

    那头有了声音,短促地应了一声“是我”,黎簇一听是吴邪,把门打开了。

    来人不是找茬的闲人或者仇人,黎簇松了一口气,沸水咕噜咕噜响,他转回身拨弄饺子,吴邪在后进门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前些天他还找人打听吴邪的近程,得到的消息是在福建,没想到没几天,忽然一声不吭出现在他家门口了,他心里有些吃惊,可没有表现出来。这些年他也学会了要将表情掩藏起来,不让真实的想法暴露。

    黎簇想,这个道理还是吴邪教给他的。

    “坐吧吴老板,晚饭吃了没?饺子马上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吴邪说完,往沙发上一趟,捞起遥控板点了开来,黎簇家的电视是联网的,他不怎么会用,调了调又关上,点上了一支烟。

    黎簇嫌弃地看他一眼,说:“吴邪。你是不是把我家当吸烟室,过来排放尼古丁的?”

    吴邪笑了笑,驾轻就熟从茶几下抽出一支烟灰缸,往上一掸。

    “又不是第一次了。”吴邪说,“黎老板最近混得不错。我在杭州在福建拿支烟都有人盯梢,你这儿地方大,而且没人管。很多习惯养成了很难戒掉。”

    “哪个习惯不是?”黎簇说。

    黎簇把饺子锅盖掀开,热气氤氲。他想想虽然吴邪来他家像来吸烟室,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说做点吃的给吴邪,又从冰箱拿了几只鸡蛋,打进去捣了捣,把锅盖盖上。

    接下来等着继续煮就行。他摆摆沸腾的蒸汽,走向吴邪,看着他闭着眼睛抽烟,烟雾从嘴唇的缝隙溢出,黎簇一把抽出了那支烟。

    吴邪还保持着持烟的动作睁开了眼,就见烟气腾升,散去后露出黎簇的脸,他煞有介事地一笑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?”

    “人养成习惯只需要一瞬间。”黎簇说。

    吴邪又笑了笑。他抬手拿烟,黎簇闪身躲开,又猛吸一口。

    “我来是来抽烟的,你抽完了我的烟我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赔你咯。”黎簇翻翻自己的口袋,翻出一包抽了一半的烟丢给吴邪,自己接着抽吴邪嘴里的那支。

    丢完他又察觉到什么,立刻转眼看,吴邪正拨弄着烟盒,若有所思地笑。

    那笑的嘴角是向下撇着的,带着一种好玩与揶揄,却笑得真心。

    吴邪说:“你和我抽的是同一种烟。”

    “凑巧的。”黎簇说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吴邪没动作,黎簇又夺回去,道:“不抽算了。”

    吴邪没有问,那语气分明在陈述一个事实,黎簇听出来了,他还是回答了,在吴邪面前他总不想隐藏些什么。

    有时候他会将真心掩盖在表情之下,有时天衣无缝,有时留有余地,掩藏地留有余地时,他的意思往往是引导,而不是欺骗。

    吴邪肯定是知道的。这些年黎簇活在他的影子之下,越活越不像自己,却又越像自己。他踏上吴邪的前路,把自己变成了吴邪的拓印品,不知该说吴邪让他迷失了自我,还是成为了自我。

    吴邪还是接过了那盒烟。

    现在他的嘴里是黎簇的味道,黎簇的嘴里是他的味道。如果该给此刻他的想法起个名字,那一定是“意乱情迷”。

    黎簇一定也一样,透过重重缭绕的烟雾之下,他看着吴邪,像是看到了许多年后的自己。年轻的他,看着年长的他的眼睛,告诉他,这一切都是当年的你自找的,活成这样,后悔不得、也后悔不了。

    沸水扑通的声音响起,黎簇私逃的思绪被打断。

    他一扔烟蒂去掀锅子,来晚一步,饺子已经煮烂了。他拍拍脑袋,本来天天叫外卖吃餐厅,厨艺就已经一塌糊涂,煮个饺子混日子还煮烂,加了蛋羹,糊成一团,像一碗变质发霉的蛋花汤。

    黎簇看看吴邪,这样子实在不好拿出手。正纠结,吴邪掐了烟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他凝视半晌,把文字从喉口抽出:“怎么什么都像我,厨艺不像。”

    黎簇叹声气,耸耸肩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会做,是根本不想学做。他抽烟、下斗、开盘口、学吴邪,总要有个度,可以让他守着那个豁口告诉自己,你走近了吴邪却没有成为他,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成为吴邪,这里面包含了对他的恨,但更夹杂着其他的感情。

    吴邪做饭很好吃,黎簇只吃过一次,但已足够让人忘不掉。

    他把私心藏在调侃里:“那请吴老板露一手。”

    吴邪歪头看他,好一会儿,叹口气。

    “拿你没办法,你这黑道老大当得和生活能力残障人士没有区别。”

    黎簇笑笑,转身开冰箱,翻找新鲜的菜。这么多年吴邪逗小孩的语气始终没变,在家常唠嗑中偶尔流露,让人温暖。

    吴邪上前推开他,打发他去看电视,撩起袖管就要动手,他的手臂露在外面,黎簇的目光落在他那十七道疤上,又落在自己身上,看看吴邪的脸,摸摸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电视在放着,穿着绮罗衣裳的舞女转啊转,黎簇没看,也没心情看。他盯着吴邪,他好看的眼睛,好看的脖子,在厨房玻璃门后,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黎簇说:“吴老板,吴邪。我能叫你吴邪吗?”

    吴邪把菜端上来了,热气蒸腾雾化了他的脸,他说:“你不是已经在叫了。”

    黎簇说:“这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黎簇凑近到吴邪面前,吴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点了根烟,烟是熟悉的味道,味道散去,看见的是黎簇放大的脸,放大的瞳孔。他把烟从嘴里拿出,塞进吴邪嘴里,两瓣唇一开一合,凌乱了烟气,说:“吴邪。我想和你接个吻。”

    吴邪叼着烟,没说话,定了格,尼古丁的味道一阵一阵,黎簇保持着这姿势好久,终于退了回去,说:“当我没说,我就知道又是这个反应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回沙发,听到吴邪在身后叹了口气,说:“你真的和我年轻时很像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过了。像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哪里都像,”吴邪说,“怎么不问问不像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“不像在哪里?”

    黎簇有些不耐烦,吴邪走向沙发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,没声音。他吐了口烟圈,把烟又塞回黎簇嘴里,黎簇吸一口,还给吴邪,两人一人一口把烟抽完,满嘴的烟草味,吴邪才缓缓地、又掷地有声地开口:

    “我抓不住的,你抓住了。”

    黎簇抬眼看他,就见吴邪揽了他的肩,好看的面孔近在咫尺,呼出的烟喷在他的脸上,有些刺鼻。他想现在他自己也一定是这样的味道,想了想,想不了了,他转头,嘴唇就碰到了吴邪的嘴唇。

    吴邪没躲,好久好久,低低喊了声黎簇。

    黎簇脑子一空,这一声断了他的思路,他把吴邪摁在沙发上,嘴唇就用力地咬了上去,咬他的嘴唇,他的耳朵,他的锁骨,吴邪的气沉沉喘起来,黎簇咬得就更狠,边咬边喊着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吴邪、吴邪……断断续续,低沉暧昧。

    这一秒开始,吴邪这个名字喊起来不一样了,吴邪也知道。他始终不愿意承认,他不回应黎簇的感情却默许了他喊了这么久他的全名,夹藏着私心,夹藏着纠结,这一层由他亲手筑成的壁垒,最终也将被推翻。

    他说,声音沙哑、近乎旖旎:“迈过这一步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说的是自己,也是黎簇。

【瓶邪】杂念

    我带着一丝不快的醍醐灌顶,后知后觉,吴邪的笑容是很常见的,但这在十年之前的我面前恰恰相反。

    一段时间之前吴二百找我谈话,我意识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,不仅意图找我参与完成他的计划,更想要达到的目的,是给我一个警示。

    那天我进吴二白的房间,桌上摆着张相片,他走在他如同毛坯房一样的卧室里,几近过猛地、明显地暗示我,桌上那张相片的突出与格格不入,我如他的愿被吸引了注意力。

    照片里拍着吴二白和吴邪,吴邪的笑容纯洁灿烂地如同向阳的葵花,第一时间我就了然。我摆脱不了张家人的宿命,每时每刻疲于奔命。吴邪其人就如同他的笑容一样,像一抹暖阳,毫无征兆地撕开阴霾的天,将我的世界打上属于他的明媚。

    然而这不是通过他的笑容。

    他和我在一起大部分时间都是紧张的,大部分时间要被动地面对一些他不愿面对的苦痛。我很少才能见到他的笑容。

    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吴二白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一定懂得我已经懂得。因此选择了沉默。

    那时的沉默不同于现在。我正在田里犁地,木板围住一个小土堆,忽然出现在我的视野,吴邪跑过来,用完全和他年龄不符的轻快步子,告诉我这是他养的蚂蚁。

    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吴邪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露出了他标志性的,和我回忆里和吴二百的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容,那种原先的的我很少见的笑容。让我略感不快。

    还好这笑容转瞬即逝,他弯腰拨弄泥巴去了。天上有一轮大太阳,照在地上一轮小太阳身上。吴邪身上有一种阳光的味道,是以我把他叫做小太阳。

    吴邪说,下周我们回一趟杭州。

    我问,你的蚂蚁怎么办?

    吴邪说,他们能自己照顾自己。

    于是他把它们放养在小土堆里。


    庙里的喇嘛和我说,思维是基于感受之上的,感受不在,思维不在。

    长白山的冬天很冷,那年杭州往长白,气温一点点骤降,我坐在轰鸣着驶离杭州的列车上,幡然醒悟,我能感觉到冷,只是不畏惧冷。

    我喝了口热水,热气旋转腾挪,恍惚间勾勒出吴邪一张脸。我就在从温暖中驶出的列车上,又驶离温暖,脑中满是临走时吴邪的表情,震惊的、绝望的、痛苦的、无法置信的。他始终不属于我所属于的地方,他应该是无知的,是纯白的。

    那时我试图抛却这些压抑的画面,回忆他的笑脸,却发现没有一个画面浮现。

    而此时我一转头,火车轰轰着左右震颤,吴邪和王胖子靠在各自床铺上,三言两语侃侃而谈,笑得很欢。

    他的笑容在十年之前弥足珍贵,十年之后为何变得如此廉价。我不明白。


    下了车是温暖的杭州,我们三个人一起收拾闲置的吴山居。吴邪脱了外套露出了内里一件白衬衫,干净纯白。他穿着这件白衬衫在阳光下走,走在吴山居的院子里,仿佛回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。

    他终于停下来,我得以仔细看一看他,他干干净净地立停于人世间,干干净净的脸,干干净净地笑。

    两天前初回吴山居,他就是这幅样子,小伙计守在门口,手忙脚乱拦着我们进去,雷城那场风波过去之后,吴二白虽然名义上放手吴山居,但他如此老谋深算,暗地里绝对不会无所作为。

    吴邪见几个人说吴二白交代不放行,瞬间怒了。那眼神冰冷冷,像冬天雪夜一样漆黑、冷酷,勾起的嘴角换上我不熟悉的笑容,让人心寒。

    我陡然间意识到他的无论是什么样的笑容,我都不熟悉,我唯一有记忆的是十年之后他嘴角常出现的,也是我从青铜门里出来看见的那种,带着真心,却痛苦而释然的笑。

    因为那个我不熟悉的笑容,我们在吴山居住下了。

    吴邪又回到了小太阳的状态,周身暖洋洋。在院里扫落叶,他扫着扫着不扫了,我接过他的扫帚,想来大概是累了。吴邪把扫帚顺给我,我要动手,又被一把拦住。

    我问他,干什么?

    他说,小哥。

    他喊小哥已经喊出了个人专属的味道。说话就喊,像只家犬,像是撒娇。

    他说,小哥,扫去了落叶也扫去了在落叶下寻求庇护的蚂蚁。

    他抓住我的手,于是我停下了,他不愿我动手,我也不动。

    吴邪又说,我想我养的蚂蚁了。

    他放下扫把,低着头,走回长椅边,一下子坐下。样子很沮丧。我跟着他坐下。

    他穿着双白色运动鞋,鞋尖在水泥地上蹭啊蹭,看了会地,又看向天,他说看着地触景生情,我看着他看天,睫毛长长的,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飘飘逸逸,落在他的睫毛上扑簌,我想,这是什么,是凡尘。

    我吹一口气,吹散了。此情此景于我,是尘寰凡世,于他,是尘寰凡世里偷得的浮生半日闲。

    26岁他一脚从白踏入黑,从此深陷泥沼笑容不再,这罪魁祸首是我,我无法作壁上观,但这念头最终适得其反,将他推进更深的羁绊之中。

    他像只一意孤行独自前行的老鹰,再也回不去曾经的生活了,他的笑容只能对我,再没有其他人陪伴他身旁、融入他的生活。

    我迟迟醒悟,为什么十年后吴邪的笑容愈加泛滥,为什么我害怕看到他的笑容,我始终不愿意承认,但是切实存在的是,时光磨损了他的笑容,将他推往神坛,将我拉入凡间。

    完全颠倒了。能给他平淡幸福日子的人,不该是我。


    我怕再一次看见他无邪的笑容,幸亏不久,他便起身。

   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对面站着胖子,摇着蒲扇招呼他过去。回来时吴邪说,我们晚饭去吃楼外楼。

    沿着孤山路走在西湖边,人流涌动,吴邪说楼外楼最近人满为患,所以他提前在手机上订座。

    他盯着屏幕看菜单,胖子抢了他的手机,要聊天,吴邪又抢回去,把手机递给我。

    问我想吃什么。

    我扫一眼,不会用现在的电子产品,于是随口应了声都行。这一声让他突然就怒了,硬是又把手机塞回给我,瞪着我恶狠狠威胁,我一定要自己点要吃什么。

    我请客多少次楼外楼,都是自己点的餐,都是送别餐,今时不同往日。吴邪如是说。你一定要想,要好好想自己想吃什么。

    我明白他的用意,看他一眼,这一眼穿过时间的空间的束缚,望见了雪山顶上的老喇嘛,同样的眼神,说着同样意味的话。

    “西湖醋鱼吧。”,我想了想。

    胖子不爱吃西湖醋鱼,吴邪很爱,他说醋鱼的味道怪得独特,怪得令人垂涎。他问我为什么选这个菜,没有为什么,这是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。

    吴邪还点了几个以前不吃的菜,有一碗莼菜汤,说气质很符合我,他执意要让我和胖子多尝尝。味道清清淡淡,带点茶的苦香,浅尝辄止极其美味。

    胖子喝了就笑,边笑边点头。

    我点了醋鱼,吴邪就一直把醋鱼往我这边推,推得越猛,他自己夹鱼肉夹得也越猛,看出来了他真的很喜欢吃这个。

    于是我把盘子又推回去,给他碗里也夹了点鱼肉。

    “吴邪,”我说,“别推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,”他说,“你想吃的,多吃点。”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吴邪又说,“你不会是卖我面子点了醋鱼,实际上心里觉得它难吃着呢?”

    “你面儿有多大啊天真。”胖子说。

    十多年过去了,他本质里充满吸引力的、极其夺目的那一抹天真却仍未被抹去,那光彩会在各种微不足道的细节中冲重重叠嶂,耀眼迷人。

    包括和我吃饭时的小心翼翼。


    饭后一起散步,三个人六只脚踏在西湖岸边,我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吴邪。

    我知道他的脚踩在我的脚印上,就如同以往走在墓道里,他踏着我的脚步,走一样的道路。

    而我在他身上看到的特质,自己从不曾拥有。

    “明年夏天还得来西湖一趟,”胖子说,“秋天也来,冬天也来,春天也来。”

    吴邪说,你是不是要骗光我的钱。

    胖子说,他喜欢西湖,只是想来看看。他说最好能在西湖边有套房,一年住杭州,一年住福建,一年住杭州,一年住福建……

    一年一年,这一辈子也圆满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小哥愿不愿意跟着我们这么跑。”胖子说。

    说完大家都沉默了,自顾自往前走。沉默像一只巨大的漆黑的幽灵,平地而起,包裹住彼此。

    吴邪和王胖子都避免不提关于生命的话题,这个词语在他们和我的谈话之间成了禁忌,仿佛绝口不言,问题也随之消弥。

    彼此催眠彼此不必担忧往后种种,然而终有一天“往后”会到来,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“他愿意我都不愿意,多累。”吴邪开口,从口袋里翻支烟。

    在烟雾缭绕下的吴邪是成熟的吴邪,是沧桑的,烟雾模糊了人的面容,隐藏了所有不愿为人知的秘密与心思。我抽出他的烟,不让他点,放回我的口袋。

    “随你们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我们在西湖边的长凳上坐下,荷叶随夜风曳动,夏夜阴沉的小雨淅淅沥沥,“生命”两个字敲下,如同一座大钟,扣住整个世界的光亮。

    吴邪的半边脸被街角亮着的霓虹灯照亮。

    看得出他在思考,很久,说:“是真的吗?”

    什么,我问。

    “随我们。”

    我不懂他的意思,干脆闭嘴。

    他又从我的口袋里拿出那支烟,我看着他点上,嘬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其实我,的确还想出去走一趟。走一趟长沙。”

    那是吴邪的整个故事开始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还想去西藏,去北京,去山东,广西……你如果愿意……

    “我是不是很烦?”他最后说。

    “我想再走一遍以前去过的地方,十多年过去了,还是我们三个人。”

    烟雾惺忪了吴邪的面容,只有声音传来,带着疲惫的沙哑,十几年的时间忽然从他身上溜去。我忽然想到,这可能才是平时的吴邪,但他的乏力从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。

    我摇摇头:“我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吴邪吐出一口烟,尼古丁的味道,被蒙蒙细雨冲散。雾霭沉沉,微风吹拂,柳枝轻摇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,鞋尖在水泥地上蹭啊蹭,树枝上掉下来的小浆果被来来往往的人群踩烂了,蚂蚁绕着果子的残留物转圈圈。

    “活得长是种什么感觉,像我们看蚂蚁一样,你们也会这样看我们吗?”

    我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我说不上话。

    有些意外,他主动提起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 几十年,是凡人的一辈子,很长,对张家人而言却只是弹指一挥间。一个潜藏在深处的、源远流长的、可耻的念头徒然迸出我的意识,——我们的生命太长了,以至于我们出生便把自己和凡人的概念划清了界限。在这几十年,我会看着时间慢慢在吴邪身上留下具象的痕迹,慢慢衰老,回归大地,融于尘土,复归平静。

    我占据了一个人类懵懂的大部分人生,担忧与歉疚伴随他进入坟墓,而这份歉疚的对象是对我,他一个人承担着两个人的责任,双倍的痛苦,最终却成为我漫长生命里一个过客,存于回忆。甚至连回忆都不会有,太不公平。

    我意识到真正害怕“生命”二字的人是我,用表情伪装自己,冷漠掩盖怯懦。

    我没有吴邪勇敢。

    吴邪这会儿正拨弄着蚂蚁群,小心不踩到,半晌笑了,笑出了声,沉沉呼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吴邪说,“唉。”声音划破夏夜蝉鸣里难耐的无言,“不谈这个,往后时间还长着,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只蚂蚁。”

    让时间暂停一下。风在呼呼吹,叶子落了一半在吴邪的头顶,他正看着眼前的西湖,笑意尚未退去,目光里的荷叶颤动,,灯火映照出闪动的波光,像梵高的画,如果我还有勇气,此情此景就该开口。

     “你是只蚂蚁。

    “爬在我的心上。”我说。

    与我共生。

    就像蚂蚁在泥土里钻洞,他在我的心上钻下一个一个属于他的洞,非他不能弥补。就像齿轮咕噜咕噜,他卷进来转动起我的生命之火。

    新陈代谢,此长彼消,埋入地下成为养料,有机物滋养出新的生命,一簇一簇一丛一丛一枝一枝,从白骨,开出一片灿烂。

【簇邪】我睁开眼你就存在

    吴邪手指按上黎簇的脑袋,黎簇正躺在躺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。

    黎簇说:“吴老板,你这按摩技术不错啊,从哪儿学的?”

    “我只有一个师父,我所有的技能都是跟他学的。”

    “所有的技能?”

    吴邪说,嗯。

    黎簇说,哦。

    黎簇拖长了尾音,又说了声,哦。

   吴邪在他眼睛上一挥,“闭眼。”

    黎簇闭上眼,一会儿又睁开,“那你怎么没和他学一学如何亲人?”

    吴邪的手指停了下来,他说,你怎么知道我没学过?

    黎簇没了声音。他看着吴邪,吴邪也看着他,弹了他一脑门,说,我没学过。吴邪又问,你希望我学这个?

    黎簇又没了声音,好半天,他长长叹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姜还是老的辣。”


    黎簇闭上了眼,吴邪帮他按摩。吴邪手指间的触动是跳跃的音符,一会儿舒缓,一会儿轻快,奏出了黎簇懵懂青春大部分年华。

    黎簇又睁开眼。

    吴邪说,你有完没完?

    黎簇说:“没完。这辈子都没完。”

    黎簇又说,吴老板,你知道我在沙漠地下、我在汪家的那些日子有多难熬吗?

    吴邪停下了动作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又笑笑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你已经原谅我了。”

    黎簇的眼睛盯着吴邪。吴邪只能倒着看见他的半张脸,看不清他闪烁的目光,看不懂他的眼神。

    黎簇说:“我闭上眼,你的存在就从我的认知里消失了。但我睁开眼,我躺着的病床,我头上的绷带,我呼吸的劣质空气,吸了蛇毒产生的头疼……都在提醒着我你的存在。”

    吴邪说,别说了。他深深闭上眼,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吴邪的手覆上黎簇的眼睛,用力按了按。

    “闭上眼吧。再睁开我的存在就消失了。”

    吴邪放手,退后。

    黎簇一把抓住吴邪的手。

    “闭上眼,你就消失了。吴邪,别让我闭眼。”



【簇邪】夕阳

    大城市的天总是灰蒙蒙,不比乡村。黎簇在车水马龙之间生活了那么多年,蓝天白云夕阳晚霞从未好好欣赏过。

    这会儿他正蹦跶在雨村的石头小路上,身后夕阳挂在天际,云朵被染上一层粉红。身旁架着个躺椅,躺着吴邪,正闭着眼吹晚风乘凉。

    是他从未见过的美景。

    太阳一点点落下去,躲过了云层的遮蔽,灿烂的霞光霎那间打满了人间,映在吴邪的脸上,红红的。

    黎簇转头看了看太阳,阳光透过指缝射进眼睛。他揉揉眼,又去看吴邪。

    他睡着了,睡得很熟,脑袋歪向一边。

    黎簇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挡挡他眼睛,没有动静,于是扶正了他的脑袋,搂着对方,躺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吴邪的脸清秀,却带着种岁月的沧桑,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魅力。黎簇的目光从眼睛,挪到鼻子,到嘴唇,就见吴邪动了动,张口说道:“我还没睡着。”

    斜阳像给这个世界撒上了温暖的调味剂。吴邪的脸上映上一层落日余晖,映出他浅浅睁开的双眼。

    黎簇愣了愣,看着他的眼睛许久才回过神。

    他在吴邪身前比了个耶,目光却投向他身后的影子:

    “吴老板,看您的兔子耳朵。”

【瓶邪】石头人

*一个拥有千百年记忆的人和一个没有记忆的人_(:з」∠)_

 

    八月份天热。知了疯了般狂叫,争抢着树叶下一点阴凉,燥热的天气晒得树干抓不住,烫得人也焦躁异常。

    吴邪和胖子拖着板凳到后院乘凉,若说白天的小村子像太上老君的铜炉,夜晚则是王母娘娘不愠不怒的怀抱。他踏出后院,张起灵已经坐在后院桂花树下,想必已歇息了很久,胸膛的起伏都微乎其微,几乎与桂树的影子融为一体,这会儿看到吴邪来了,才起身帮忙。

    打牌是吴邪和胖子每日必干,张起灵帮他们用长凳撑起门房板,两人侧身躺在树荫下,牌总会噼里啪啦不时掉几张,他会帮忙捡,这时候才像是有了呼吸,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。

    吴邪不好意思,就招手,让他来一起,他摇摇头坐了回去,大金桂开得花簇满枝,落在张起灵肩头金黄一片,时间也在此静止,直到吴邪出声打断,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“小哥,我运了点石头回来,看你天天坐在这儿。你往你身后看看,要是喜欢的话就砌成假山。”

    张起灵转头望向那堆石块,嶙峋的怪石,纵横躺在一起,簇拥着一块大石立在之间,淌过记忆的长河,有一段似曾相识的场景与眼前重合。

    那也有石,也有树,也有如同这儿一般幽静的氛围……再细想却毫无头绪了,那一定是一段非常珍贵记忆,因为他感受到了温暖,与这里不尽相同的温暖,带着苦涩而迷惘,令人疼痛,但他却再想不起来。

 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张起灵回过身,茫然地点了点头。

 

    他在树下一坐就是一小时,一天十二时辰,时间溜得贼快,永远不需要被打发,一转眼小半天就过去了。天幕拉了下来,吴邪喊他泡脚,他最近爱上了这种活动,极度渴望三人一起每天一次的极乐之旅,张起灵扛不住他的热情,每每都被迫屈服。

    将来回奔波插秧种田的双脚浸入热水之中,一天的劳累都烟消云散,胖子大喊舒服,吴邪打个哈欠,歇息过后就想起要事儿:“过两天小花和秀秀要来,各位早点洗洗睡,养足精力招待客人。”

 

    解雨臣和霍秀秀,在吴邪从雪山消失后回来之前,就已经定下了关系。

秀秀虽然早熟,但毕竟也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,明眸皓齿,一口一个花姐、吴邪哥哥,任谁也难保克制不住好感,到最后和解雨臣在一起,也是众望所归。

    这两人在当年来不及规划未来,如今有了时间精力,仿佛返老还童般,大张旗鼓设计婚礼,各种风格各地风情都要来一遍。最后想到解家资产都无偿捐助给吴邪了,才悻悻然罢休,决心婚礼办完来福建看望看望养老的几人。

    “怕是又要兴师动众搞出点事情。”吴邪叹。

    但是直到解雨臣和霍秀秀踏进院门,他都没感受到所谓的大张旗鼓。他们成熟了,再年轻也回不到以往的年轻气盛。解雨臣来的时候只带了一瓶酒,不是名牌,只是味道不错,霍秀秀带了套笔墨纸砚,手挽手跨过门槛,就像普通的新婚夫妇一样,夫唱妇随,伉俪情深。

    吴邪和胖子很积极,对于两人来雨村,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菜肉。张起灵看着他们在后院剥蚕豆,坐过去想伸手,被婉言谢绝在空中,见吴邪笑吟吟回绝,马上就好,让他坐着等。

    他点头,转头就看到解雨臣收拾完行李,从房间出来,搓搓手蹲下,行云流水般开始操作,吴邪只笑了笑,张起灵看着他,退到一边,心下却一紧。

    清脆的敲击声在一旁响起,这些天张起灵搬了凳子,就和石头坐在一起,敲敲打打,也不知为什么,只是遵循着自己的感觉,似乎这种行为能为他找回一点身处人世的慰藉。

    但风吹过他不会冷,日晒着他不会热,对于张起灵,世间万物是过客,人生百感是杂念。他重复这个动作,只因为捕捉到了记忆里一些片段,他也是这么坐着,日复一日年复一年,除此再无其他。没有他事来打断,只会不停地重复下去,无论多久也找不到这么做的意义。

    于是理所当然地,有人来打断了他。吴邪把他的思绪拉回眼前,指了指天,张起灵看向吴邪,已经围上做饭的围裙,不自觉间产生了一个念头——

    自己会在这里坐到被同化为一块石头,如果没有这个人。

 

    吴邪又指指天,清晨的太阳已变得毒辣辣,“别看我小哥。日上三竿了,饭都做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将张起灵拉回屋子,埋怨他最近魂不守舍,说着自己又捂了嘴,心想他从来一直这样,于是释然,只将他摁回饭桌前,一碗颗粒饱满、晶莹剔透的白米饭放到了他眼前。

    饭菜刚出锅,冒着热气,还在断断续续端上来,排骨汤、醋鱼、清蒸虾仁,浓郁的肉香裹挟着素菜的清新扑面而来,熏得人睁不开眼,熏得张起灵捂了鼻子,人声鼎沸,觥筹交错,喧哗而温暖。

    张起灵没了动作,而吴邪还在忙前忙后,非常热衷于这些柴米油盐平平淡淡、佳节团圆兄弟聚会,他的周身似乎就散发着温暖的气氛,张起灵没有情感,也谈不上感觉,但此刻,他在这恍如身处人世的南柯一梦中,也不由得为之动容。

 

    生生死死一起经历过的兄弟齐聚一堂,吃得酣畅淋漓,从年长的无奈谈到年少的轻狂,不管曾经的艰难困苦有多令人绝望发狂,如今终也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。吴邪也不感伤,他的脑海存着千千百百年的记忆,经历过无数不同人不同样貌的人生,“众生百态”这个概念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
    大家举杯共饮,解雨臣喝得尽兴,随意调侃:“没想到这种偏僻的小地方还有好酒喝。自己酿的?”

    “哪能啊。”吴邪跟着笑,“自己酿的酒拙劣,怎么能用来招待花儿爷。”

    霍秀秀闻言也想凑个热闹,解雨臣拦回去,他心里实际还把她当成当年那个小姑娘,清秀俏皮、干净漂亮、滴酒不沾,谅是胖子也知道霍秀秀长大了,拍开解雨臣的手要给她斟酒。他只喃喃声教坏小姑娘,也不多言。

    一顿饭插科打诨玩笑扯皮,载懽载笑间便踏入了尾声,吃得张起灵有点恍惚,应付宴会的事以往不少,但这次不太一样。吴邪整理碗筷,大家都打算收拾收拾洗洗睡,商量着谁先谁后,语笑喧阗的场景每一幕都似要刺进他的心,逼迫他接纳有喜有怒的世俗生活。

    时间被哗啦啦的水声冲刷而去,轮到张起灵进浴室,再出来时,大家都都拿着蒲扇扇风乘凉,围在一起,议论着什么。

    斜斜的夕阳打在吴邪的院子,将暮光下的石影拉长,俨然是一个人的样子,对面的吴邪看着这一幕,双眼瞪大,直直盯了许久,这影子完完全全就是每一晚他坐在这儿的模样,随性地,惬意地,不拘小节地扇着风,十分快意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默默退到了一边,回屋的回屋,散步的散步,晚风瑟瑟中,夕阳正好,只剩下吴邪和张起灵独自站着。

    “小哥,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?”

    张起灵不回答,吴邪又道:“或者说,忘记了什么?”

    吴邪见他眸光闪烁,半晌才等来他开口:“忘了,一段重要的回忆。”

 

    他立刻心下了然,对于记忆这种事,张起灵从来闭口不语,“重要”这个词从他嘴里迸出来,那所含的分量必然是不轻的。吴邪拍拍他,揽过肩坐下来,语气温和,循循善诱,那声音像是魔咒一般引导着张起灵开口,然而并未等来一句示弱的倾诉。

    一贯如此,吴邪习以为常,只安抚性地捋了捋他的背,温柔道:

    “如果你感受到了什么的大可放心和我说,一直憋着总没有解决办法。人活着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情绪,别困扰。正因为这些喜怒哀乐、恩怨情仇,人生才完整,现在的你不需要再是过去那个张起灵了,我们都是你可以信赖和依托的人,去面对它,这是很正常的事。”

 

    当晚吴邪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见他变成了石头人,动弹不得、哭笑不得。看蜉蝣一生沧海一粟,人生短暂,只有他屹立在天地间亘古不变。行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变了又变,看人们从青丝化为白发,鲜活的生命化为地底尘土,嗷嗷待哺的婴儿变成迟暮老人。兄弟朋友来了一个又一个,走了一个又一个,分别过一次又一次,痛苦过一遍又一遍,直到情感被透支、磨尽,大脑变得迟钝、腐朽,再记不清漫长的人生中分分离离、离离分分多少次,终成为了一块真正的石头,没有记忆和情感。

    在无尽的空白中,大脑的存在也逐渐被忽视,沦陷在不知所谓、毫无意义中浮浮沉沉,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,几百年、甚至上千年后,才缓缓苏醒。

    一梦惊魂未定,吴邪衣服湿了半透,呼吸也停半拍,转眼就看见张起灵坐在床的一隅,安静得如同梦里的石头人,立刻撑起身子摇他,见他不解地望向自己,才松下一口气。

 

    对张起灵来说,长生成就了他,但同时也摧毁了一个普通的生命,这命运实在太不公,要让面前这人拥有无尽漫长的人生路,却还要将这条路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你必须要往前走,但每过一个路口,孟婆就会拦在面前,逼迫着你灌下一碗忘情汤,等你痛苦挣扎咽下后,又兴冲冲冲到下一个路口摩拳擦掌。

    每一段人生路旁有不一样的鲜花,每一次下手摘一种,捧了满怀,这时老太太又会挤眉弄眼跳出来,花被打散一地,脑海里所有美的回忆也化为齑粉。

    但你只能接着往前走,带着空白的躯壳重复着这一段旅途。久而久之变得麻木,唯一有印象的两件事——就是过往的回忆丢失了,未来还有件不知目的的事等着你去完成。

    一旦适应了这种人生,再想要活成普通人的样子,就难如登天了,小心翼翼拾起呵护的花朵,不知什么时候又会被打落一地。一个没有记忆的石头人,重新融入人世的热闹繁华,惶恐不安是绝对的。

 

    吴邪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,但他会尽最大的能力陪在张起灵身边,用一言一行承诺给他安全感,一分一秒之间都在展现着人生的温暖,他会用他的一生尝试去告诉张起灵凡人的喜怒哀乐、红尘滚滚,尽管这一世对他来说只是弹指一瞬,记忆会忘掉,但感情会在骨子里潜移默化影响一个人。

 

    “我怕自己会忘记这段记忆。

    “但又怕忘不掉。”

    吴邪睁大眼睛看着张起灵。他的嘴唇一开一合,口里道出的尽是辛酸——

    “我从没考虑过过去未来,但现在所有事都不一样了,这个世界与我牵扯太多,过去和未来都有了明确的定义。我想以另一种方式,作为普通人看一眼它,但总有一天我会回到记忆的原点,但那时已经没有了需要我做的事,没有了存在的意义,我不知道我该和以往一样坦然接受还是……”

    保有着记忆像是徒增痛苦,张起灵说不出话了,吴邪捂住了他的嘴,心里五味杂陈,脑袋深深埋在他的肩头,即震惊又心痛,声音战栗地抖出:

    “你是一个人,活生生的人,不是一块石头。不是生下来就为了责任,没有了那些束缚你的枷锁,才更该回到普通人的状态好好活一遭,感受一下人间大喜大悲。

    “直到我再不能动之前,我陪你走你人生的一分一秒。没了记忆不要紧,记忆会丢,人还在,回忆可以再造,为人的情感却会一直默默累积在脑海深处,那才是你最该值得珍惜的。”

    清明的月光下,张起灵被深深摁在吴邪的怀里,许久,他搂着他躺回床上,张起灵的情绪又回到了安稳的状态,渐渐进入了梦乡,睡眠不再似以前一样断断续续、一碰就醒,哪怕吴邪从床上摸起来,他还沉沉地睡着。

 

    三天过后的清晨,太阳初升,院子里突然间鸡鸣狗吠,小地方一下嗡满了人。

    黑瞎子接到消息,一关眼镜铺,拖家带口连着苏万一起赶了过来,苏万连带上黎簇,黎簇连带上杨好,几位倒斗界大佬时隔多年重聚一堂,连张海客都被惊动,前来掺一脚,后脚还拖上王盟,搅得小村子鸡犬不宁。张起灵看这阵仗,完全在状况之外,正神游物外,忽然间所有人齐齐将目光抛向了他。

    “恭喜你啊,哑巴。”

    “??”

    “恭喜破壳。”

    “生日快乐。”

    “那位就是张大神吗师父?”

    “嘘。闭嘴。当心露儿馅。”

    “生快张大神。”

    “生日快乐。”

    一时之间庆生词此起彼伏。吴邪一个人在角落默默抽烟,嘴角笑意擒不住。张海客眨了眨眼,对这其乐融融的场景一脸茫然,一伙人道完祝福又打算送礼物,他立刻被吴邪拉了过去,塞上一个礼盒,期间还被恶狠狠威胁:“搞砸了族长大喜之日砸你们家门。”来不及细想,就又被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黑瞎子送了盏灯,夜晚的后院正需灯火照明,解雨臣献唱了一曲,剩下的还有围巾、扇子、茶具、一副挂画、一盏纸雕作品、一块石雕、一枚干花书签,每一个到场的人都送了一份礼物,包括张海客。这着实让人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张起灵看向吴邪,后者回以微笑:“生日快乐,小哥。

    “你忘啦?

    “这天是你在西藏初见你母亲的日子,祝贺你从那天开始,再不是一根没有思想的芦苇了。”

 

    众人围住张起灵,簇拥他进客堂,堂中桌子摆着蛋糕,蜡烛盛情难却地跃动,吴邪领头,搅得张起灵手足无措,没了抵抗,被推搡到蛋糕前,逼着许愿。被迫听完一曲万鬼齐鸣般的生日歌,张起灵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他的心头无端漫起一阵暖意,阖上双眼想想个愿望,可过去未来这个概念如鬼魂般纠缠着他,这是又忽然间跳出来,逼得他猛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吴邪见他神情不对,也不慌,只安顿大家各自入座,道:“许愿这事儿不急,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,边想边落实。”

    张起灵吊着的心又被他摁下,摁在餐桌边坐下,这顿饭同三天前一般热闹,只不过那是他是旁观者,而现在他成了参与者。所以人的焦点在他一个人身上,这喧闹的场景是因他而生的。

    吴邪见大家都入座,聚餐少不了敬酒,这时他才拿出自己的杀手锏,十一个人,九份礼物堆在一边,加上他的一份,恰恰满十份。

    张起灵被捂住眼睛,再睁开时,一个瓷坛子出现在他的眼前。

    “良辰配美酒,美酒配佳人。”吴邪笑道,“快拆开看看,自酿的。”

    酒的颜色澄清透明,倾入了感情更加醇厚浓郁,张起灵解开绳子,倒一碗,喝下一口,倍觉苦涩。

 

    晚宴虽热闹,散得也快,几个小朋友热忱且新奇,王盟更是见了他就想扑上来喊老板,场面一度失控,幸亏后来瞒得住,吴邪全程关注张起灵的反应,饶是他也难对此情此景不感惊讶,除了惊喜之外,大概也难察觉其它的事了。

    半夜收拾完残局,各自回了各自的寝室,房间不够于是两两分在一起,吴邪照旧和张起灵睡一起,胖子则挪到了隔壁。

    他难得一次没有睡好,当晚隔壁房间床脚吱呀的声音响了整晚,搅得他一夜难安。

    月光映入帘内,映出屋内一室旖旎。张起灵捧着吴邪的脸,在他唇上轻轻地啄,蜻蜓点水般小心翼翼、又饱含深情,他的脸背对着月光看不清神情,似乎略带克制。吴邪轻笑,将对方摁在怀里抱得更紧,托着后脑加深了吻。

    他卷着舌头挑逗张起灵,两人都喝了酒,酒香在彼此相缠的唇舌间勾连,一下引燃了火,燃在不可控制的边缘,一触即发。

    吴邪坐在张起灵身上,上下扭动,让张起灵贯穿着自己,酥麻和酸爽从下身蔓延开,让人脱了力气,直要沦陷进这一场甜蜜不可自拔,直到月爬上柳枝头,两人才拥着对方,睡了过去。

 

    太阳挂起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解雨臣的指缝,映到吴邪眼里,就见他一掌拍来。

    “好你个吴邪?前两天不拿这酒出来,还以为你不酿酒,原来是留着给这小子贺寿呢?”

    吴邪闪身一躲,嘻嘻笑道:“这不……刚刚才酿好嘛。”

    张起灵还睡着,清晨阳光正好,吴邪特意起早了来看各位,秀秀捧着个脸盆在院里洗漱,大家都收拾好了行李整装待发,这点儿天还不热,此时赶路正合适。

    “你不够义气,昨晚张起灵一回去你就没影了,也不考虑考虑蒙圈的我们,今天还就得回去。”

    黑瞎子在一旁附和:“就是小三爷别忘了我的房租钱。”

    众人三言两语,也不说声留下吃饭,便要出发。吴邪也功成身退,转头胖子的声影没入了门后,一声叹息传来。

 

    家里的存粮吃完了,吴邪没叫醒张起灵,自己进了山打算改善改善伙食。

    胖子趁他一走,溜进了张起灵房间,却见他已经收拾起床了,正坐在床角一隅,盯着门外,不知所思。

    “看到了吧?”

    胖子吸口烟。

    “老吴他真的对你很上心。突然要给你办生日我也很蒙圈,我就觉得不能憋着不跟你说。

    “你最近魂不守舍,他也天天睡不好,表面上看好像没多大所谓,实际他可操心着。

    你不知道最近那两年他干了点啥,鼻子都不灵了,整个人老了好多好多,这十年给你的礼物却一年也没少。他去了西藏,见了那年你见到的喇嘛,找到了当年你刻的石头,还带回来了一片藏海花。花二爷今天唱的歌是他去年写的,那套茶具是前年自己学做的,倒斗倒了那么多年,为了做个了结,他把家里那套心爱的老古董茶具都换了,那你放在一边的挂画、扇子、围巾都是他做的,他说你冬天不怕冷,但还是得保暖。今天的人也是他请的。

    “不是说大家不关心你,但是老吴更甚。他感情太过余,你又不回应。我怎么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懂呢?爱就爱,恨就恨,多简单。人生得意须尽欢,今朝有酒今朝醉,何必愁这愁那,况且你现在也不是张起灵了,干嘛不停下来好好享受享受农民生活……

    让大家安心,也该让吴邪停下来休息休息了。”

    胖子自顾自说着,一字一句刻在了张起灵脑子里。

    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,喉口一涩,痛得他弓起身,将自己埋在了双臂的怀抱中。

 

雪落长白十三载,故人心归西湖畔——817稻米节同人创作活动

整个假期最开心的事儿Ծ ̮ Ծ

包包包子铺!:

【获奖名单公布】


【图类】


一等奖:


 @Erik    作品:http://shirdog.lofter.com/post/1f8a6f19_eec987ba


二等奖:


 @藏九归一   作品:http://zangjiu.lofter.com/post/327bce_ef17cc53


 @16n  作品:http://10nnnnn.lofter.com/post/1e20e292_eecf883d


 @然仔  作品:http://rantill505.lofter.com/post/2b1510_eed4d6e6


三等奖:


 @酌酌  作品:http://fengfengfengfeng832.lofter.com/post/1f444791_eefe3ef3


 @揪住了你的尾巴!   作品 :http://yinhuzhishang.lofter.com/post/1811ba_eeb81ffe


 @守望者  作品:http://liuhonfei.lofter.com/post/121d22_eedae2b3


 @暴躁的思堂   作品:http://baozaodesitang.lofter.com/post/1f39613f_eed6e21f


 @DIKU  作品:http://dikuisxianyu.lofter.com/post/1d286e13_eebcf0bc


 @苞谷Kongu  作品:baogujun.lofter.com/post/2de7b1_ef1d3a6a


 @池良_HL 作品:http://chilianghl.lofter.com/post/1f56988d_ef1da636


 @Grantham 作品:http://grantham035.lofter.com/post/1f1faa64_ef12ea0a


 @摔炮 别踩 作品:http://yiya6770.lofter.com/post/1ef7b888_ef1c7f88


 @怪生音 作品:http://guaishengyin.lofter.com/post/1f4522ba_eed14136




【文类】


一等奖:


 @碎碎九十三 作品:http://suisuijiushisan.lofter.com/post/1cecbada_eeb0b550


二等奖:


 @熙山居 作品:http://akira02200059.lofter.com/post/1cb2c3e7_eeda556d


 @风途石头 作品:http://ftstzhenshuai.lofter.com/post/1d774e5d_eeb01fdd


 @郁绘离 作品:http://pxyuhuili.lofter.com/post/1da7fb54_ef173e2b


三等奖:


 @锦鲤系男子明叶。 作品:http://cta-orekakkuii.lofter.com/post/1d1bc488_ef01b1a6


 @洛洛洛洛遥 作品:http://luoyao003.lofter.com/post/1f09434c_eeafbf05


 @荒木舟 作品:http://tongbajin.lofter.com/post/1f1818d1_eec3cba1


 @Adrianne 作品:http://adrianne2333.lofter.com/post/1e60e15c_ef109ec2


 @阿蒲 作品:http://apupup.lofter.com/post/1dad9cfb_eeafd554


 @阿蒲 作品:http://apupup.lofter.com/post/1dad9cfb_eeafd554


 @吹灰不起 作品:http://chuihuibuqi.lofter.com/post/1d33c77e_eec38ca1


 @菱微凉 作品:http://lingweiliang.lofter.com/post/1eb35109_eeb01f0c


 @秋一水 作品:http://theautumnspring.lofter.com/post/1eed89f1_eee5193e


 @扶华 作品:http://1272335978.lofter.com/post/1d087728_ef190d02




【手写类】


优胜奖:


 @青木挽鹿 作品:http://amyanqi.lofter.com/post/1e4631cf_eeb41c65


 @离也行行 作品:http://baimenke.lofter.com/post/41ccfe_eed5ecd0


入围奖:


 @晨光熹微   @一只小船儿   @极尽贪婪  @王加菲  @夜家老幺  


@咸咸的西海白龙  @梅干菜扣六   @吴织亚切大可爱  @多叶君  @-流暮-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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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领奖说明】


1、对作品被选中获奖有异议,可以申请放弃奖品,后续会根据情况顺延或抽送。


2、图文类三等奖,手写类入围奖的奖品礼包,将于8月17日后发出。考虑到收件地址可能有修改的情况,我们会在收到礼包后,再收集大家的地址,以便及时寄送和查收,省去不必要的修改地址环节。请知悉。







【活动时间】
7月6日0点—8月7日0点


 


【评选时间】
统计时间截止8月7日0点,评选时8月7日—8日


 


【公布时间】
8月9日左右


 


【参与方式】
活动期间,在LOFTER上发布《盗墓笔记》活动相关内容并带上#盗墓笔记 tag,即视为参与活动


 


【活动一】
《盗墓笔记》手写语录征集
包括摘抄原著台词以及手写八一七稻米节祝福
 
奖励:


优胜奖 2名 八一七稻米节288内场票+音乐节礼包(线下领取)+盗墓笔记蚊香眼盒蛋
参与奖 20名 八一七稻米节打卡礼包


 


【活动二】
《盗墓笔记》同人作品征集
活动奖项评选分为两种类别:


1、图片类(包括插画、漫画等手绘作品、cos平面作品等)
2、文字类(包括同人文、书评等)


 


奖励:


一等奖图文各1名 八一七稻米节288内场票+音乐节礼包(线下领取)+盗墓笔记蚊香眼盒蛋
人气奖图文各3名 八一七稻米节价值248元门票+音乐节礼包(线下领取)
入围奖图文各10名 八一七稻米节打卡礼包


 


【活动三】(时间:至8月21日0点截止)
表白打call
向主角们(包括但不限于盗墓、沙海等)表白,发布角色剖析or人物段子等


奖励:


10份八一七稻米节打卡礼包


 


附:八一七稻米节详情(现票已售罄)




【活动说明】


1、投稿作品必须遵守法律法规,不得盗用、剽窃他人作品;不得过度宣扬色情、暴力、血腥等不良内容;不得侵犯第三方知识产权。若投稿作品的知识产权归属多人,则请参赛者务必保证该作品已获得其他知识产权人的授权,如有违反则由参赛者全权负责。


2、严禁参赛者以不正当竞争的方式损害其他参赛者的合法权益、扰乱比赛秩序。


3、严禁刷热度等行为。一经查出,视为作弊,参赛者及投稿作品将被立即取消参赛资格,且主办方保留法律追诉权利。


4、获奖作品版权归作者、LOFTER和南派泛娱共同所有,所有作品投稿即视为允许主办方在相关专题、官网、微博、微信等公众渠道署名推广。


5、本次活动规则的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所有。



【盗墓笔记瓶邪】小日子

*年纪大了就总想看他们甜甜蜜蜜谈恋爱,不要什么阴谋什么生死攸关,最好天天腻在一起

 

 

 

    自从来了雨村,庄稼跟上来以后,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悠闲。胖子缩在角落,囔囔着身上要长蘑菇,我则坐在雨帘后的板凳,和张起灵,就着一盏茶,修身养性,欣赏风景。

    悠闲惯了,也觉无聊,有时实在没事做,就仨儿聚一起打牌,下棋的时候张起灵却从不参与,这倒不是他不想下,主要是他太强,对上胖子总占上风,弄得他盘盘输,都没有心情继续下去。于是他就给张起灵下道禁令,下棋的时候绝对不可以跟他对上手。

    然而即使没了张起灵,胖子依旧下不过我。

    他不甘心,就不知往哪儿学了些旁门左道,倒真给他琢磨出些个玩意儿来,再比的时候明显棋艺大涨,我几乎要败下阵来。张起灵就佯装看风景,用手在我后背比划着,哪步棋往哪儿走,都参透得仔仔细细,于是我和他联手,压得胖子腰都直不起来,想骂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
 

    悠闲地下下棋,唠唠嗑,这样日享雨景、夜听虫吟的日子,无聊得让人幸福。对我而言,这辈子还能坐下来安稳喝个茶,已是万般幸运,何况自己最两肋插刀的兄弟就陪在我身边。

可也许上帝总不愿给我点好日子过。

    连着一个星期没日没夜的暴雨之后,排水系统再好的村子也得给淹了,我们的庄稼地已经全部挤满了水,房子也难逃厄运,雨势转小的时候,因为没时间准备棚子,地里的菜已经救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虽然我们毕竟不是真正以种田生活的农民,本来这事儿对我们一行人也没多大影响,巧就巧在,我们仅存的一些小钱已经被上次搞节日花没了,啃完存货,如今已没有多少钱能够再够三个人开销、来养我们到来年耕种季。

    胖子回到角落休眠,企图身上真能摘下几只蘑菇,来填填他空荡荡的老胃。邻居本来跟我关系就不好,这时候也帮不上忙。一想到当年横走一整儿盗墓圈的我们仨,如今竟要为没了食物饿死街头,愁得我连喝茶的心情都没了。

    倒是张起灵开口,提醒我们后山有条河,可以捕鱼。

    那条河前些天散步还路过了,浅到连腰都淹不到,太阳光一照,水清到只剩溪底几片光波,古话说水至清则无鱼,那地儿看着也不知道能不能产鱼。

    不过为了生计,好歹也得去瞧一瞧。

    于是我去叫胖子。

    他老人家打着哈欠,招手道:“不去不去,你胖爷我饿得走不动,后溪儿那儿多远呀,你俩瞧一眼,没鱼就赶紧滚回来再想办法,有鱼就随便打俩。我先谢谢你们,劳驾。”

    “今早最后一口干粮是谁吃的?你再说你饿得走不动?”我踢他一脚,掀他被子,“赶紧起来,我俩都没叫,平日里菜还是我们种的呢。哎哎哎你别捂耳朵!以为装死就可以赖账了吗……别缩。”

    胖子这人,插科打诨最拿手,拗也拗不过他,最终还是我投降。种菜这事儿,虽然说是那么说,不过谁干都好,大家出生入死那么多年,这点小事必定是吝啬不得的。

    于是准备好简单的捕鱼用具,我便和张起灵一起出门了。

 

 

    这雨一下,溪里的水长了不少,比以往深了些许。说来也怪,平日不见这儿有多少鱼,雨水一冲,不知道从哪儿带来了生命。这河河床宽,隐隐约约就能看见些游动的小鱼,浪花裹挟着白色泡沫,不紧不慢地冲向下游,卷起些泥土,稍显浑浊。

    我放下渔具,张开小板凳,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当年在斗里摸爬滚打,我这一把老骨头素质可好得不得了,一歇下来,年轻气盛透支下来的各种毛病也犯了。最近天气又潮,浸了冷水就关节痛,此时也不由得羡慕张起灵,活了不知几位数,还如刚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般。

    村里没有鱼竿,跑去镇上才买到,我照着说明书读一遍,穿上蚯蚓,一甩,安安稳稳地坐收渔翁之利。

    张起灵见我无意下水,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。

 

    高山自远处拔起,通过薄薄的云雾映入视线,偶尔有鸟儿破雾而出,盘旋天空鸣叫,仿佛古老神圣的乐章。

    眼前的小溪从雾霭深处流淌出,带来了源头不知是哪儿的鱼儿。我看着这样的景象,想起了爷爷曾经收藏的一幅画。

    画中的艺术那时的我理解不了,但画的内容却感染了我。

    画中有一垂钓老翁,披蓑戴笠,面对绵延向远处的群山。薄雾蒸腾环绕,不知山脚在何处。老人一面欣赏如桃源仙境的景象,一面惬意地钓鱼。

    天地浩渺无边,只一人如米粒般渺小,独享着飘渺仙境。

    那画给我的震撼是极深的,如今开发出的现代城市越来越多,很难想象还会有这样一处地方,虽说这里看到的远不及童年的记忆,但也已足够美好。

    更何况,我看向身边的张起灵,我不如画中老翁一样独生一人,我的身边还有陪伴我的人。

 

    “小哥,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幸福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看了看我。

    我笑,又道:“我以前一直很崇尚那种远离浮世,宁静闲适的生活,原本在西湖边上有个铺子,以为每天看看美景,吃了睡睡了吃就够了。可惜命运弄人,我这辈子快一半的生命都是在喧嚣中度过的。

    要是我能回到过去,一定尽早把玩古董铺子烧了,去追求现在这样隐世的快乐时光。太美好了,真的太美好,我为什么没有当年就这么做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出口,我又觉得不对劲,是不是这些年经历的事儿,我可能还不能认识张起灵,我想要的隐世生活应该是有他的。

    “不过要是真的这么做了,我怕是也不想再怎么过了,要是真的二十年前烧了那铺子,估计我还像以前那样,不懂事又碌碌无为,也铁不下心抛弃便利的现代生活安享晚年。

    确实经历也就经历了,也没办法后悔。”

    哪怕我认识了张起灵,当年的我怕是也比不上他。

 

    张起灵拍拍我。

    我也拍拍他。他身上有一种神奇的魔力,在他身边就会很安心。

    生活总是如此,是一个矛盾体。

    人们想看得更远,经历得更多,让自己拥有更多知识,可一旦变得成熟后,还是觉得那个无知的自己才更幸福。没有人愿意固地自封,出来闯荡以后总会有收获,前半生我的好奇心太重,也是为此。而如今真正懂得了什么后,才明白纯真的可贵。

 

   我给河里撒了饵,但风一阵阵越吹越狠,下午出的门,直到傍晚也没鱼上钩。鱼桶空空如也,看来有些萧瑟。

    张起灵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,鱼钩一动不动。他想着,站了起来。我问他要干什么,他说下水,便脱去了衬衫与外裤,一步一步涉进水中。

    “哎等等,”我怕他冷,忙叫停他,“你一下水我鱼都被吓跑了怎么办?这天太冷,你快上来。”

    但他未听我的劝告,自顾自走下去,我看他融入烟云缭绕的环境,仿佛走进画中一般,便闭上嘴,收起了鱼杆。

    闷油瓶一出场还有什么搞不定的呢?我何苦还要担心他会冷。

    他看准一条鱼,一抓一个准,根本不需要鱼叉,只站在那盯着看好久,观察鱼儿的运动轨迹,快刀斩乱麻,鱼篓里鱼便一条一条堆了上来。

 

    他捕鱼准,但不快,不久夕阳便升起了。

    橙红的晚霞,如火般燃烧,散尽了迷蒙的雾气,为这飘渺世界及其中的张起灵染上了一点点色彩。

    通过这些绚烂,他仿佛与人世间更近了一步,更有了烟火味。

    这十年来,他来无影去无踪得太多,从不会跟我们打一声招呼。我将他当真心朋友,而他却从未这样想过。倒不是我觉得不公平,而是觉得他这个人实在太寡淡,任何世俗都与他无关。所以以前我与他接触,都觉得他是个不谙世事,有着浓浓传奇色彩的人物。

    但那是身处浮世之中的感受,如今来了这雨村,有一种隐士归乡的感觉,反而是身处此等不真实环境中,才感觉到闷油瓶变得比以往更真实,更像个真正的人。

    也许只有无欲无求才是他真正的归宿。

    而我身处隐世,却始终无法像身边人一样彻底褪去尘土的外衣,泡茶、做饭、洗衣……诸多不便,原本身处现代社会的我,便利已深刻融入我们的生活,这基本等于要改掉我全部的生活习惯。

    胖子倒还好,当年他在巴乃苦修过,日子也过得去。

    而我倒像是那时的他一样,按以往规律生活,简直处处碰壁。不过来这儿的心境是好的,生活习惯可以改,可居住环境改不了,劳苦了这么多年,想开了很多。我真正想要的是远离凡尘世俗的生活,与张起灵相处,让我觉得舒服的一点,大概也是这个原因。

 

    如今的我,谈不上幸与不幸。

    过去我认为自己实在倒霉到家,但换角度看,这或许也是种恩赐,因为经历了这些事,现在我才能站在这里,我尝试去做了,我才是现在的我。

    若有来生,说不定我这辈子承受了这么多苦难,下辈子、下下辈子的人生都将一帆风顺,也许还能在下个轮回重遇张起灵,尽管那时候两人形同陌路。

    所以往前看,不用去想太多,未来本来就不是思考出来的。

 

    我看太阳也快落下,去喊张起灵。暮光在他身后,我只能看清个轮廓,庄严神圣如同当年长白山下,他对着雪山跪拜。

    “天快黑了,小哥你太厉害了。这顿够吃的,可以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,太阳几乎是在他枕头十几秒内就落了下去。残存的一线夕阳,最终也化为地平面一缕白光。

    他拎起鱼篓,走回岸上,天色很快暗下来,昏昏沉沉。我想着要不要先就地烘一下身子再回去,张起灵顺着我意愿捡了些柴火。我挡着风,擦亮火柴点了火。

 

    张起灵坐在火堆边,身上水滴烘得直往下掉,我在对面坐下,听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开,天逐渐黑下来,月亮爬上柳梢头。乡村地带没有城市的繁华和灯光,天黑得很,星星清晰可见,美得无法言喻。

    烘了会儿,我看向张起灵,他一直寡言少语,经历了不少我的话也少了很多,我们如今面对面坐在一起,少了胖子在其中油嘴滑舌,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。

    正欲开口,却看到他忽然站起来,绕过火堆走到我身边坐下,水滴下,石子碰撞发出声响。

    我的身上没怎么湿,看他走过来,笑了笑,也往他那儿靠了靠,衣服布料吸了他一身水份。

    他皮肤冰冷,似乎火也烘不暖他的身体,而唯独和我在一起时,我触摸着他的皮肤,缕缕温暖,那种感觉很奇妙,仿佛通过指尖直达心脏,让它愈加升温,而大脑无法控制。

 

    那晚的拥抱驱散了一切寒气,他肩上的墨色麒麟浮现出来,在月光的映衬下,生动地就要跃起。

    我没有说话,甚至根本连话都说不出,紧紧地缩在张起灵的双臂里,贪婪地渴求着他的温度,大脑完全短路。

 

    我终于确认了,我渴望的隐世生活应该是有他的生活,经历了许多许多的变故,走了亲人回不来,失了天真寻不会,所以才更希望故友能一直不变地陪在我的身边。

 

    张起灵身上香香的,他埋首到我的颈间,我也用力地收紧双臂往他怀里挤去,埋在他的脖颈,嗅着丝丝檀香味。

    他的拥抱紧得仿佛要将我拆骨入腹,克制的喘息声压抑在我耳边。我笑,抛开了一切现实愁苦,满足的幸福简直溢满我的心头,急道:“小哥,给我……快。”

    说两句我便急吼吼地抬头,去咬他的唇,他松松臂弯,压着我的头越吻越紧,唇齿相依。我张了嘴让他的舌头好伸进来,勾着他的舌头互相缠绕,急不可耐就要伸手就要往他身下抓去。

 

     之后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,皎好的月光下,他把我摁在身下贯穿,我腿夹着他的腰,喘得快要昏迷。事后回忆起来,还有那直不起的老腰提醒我那晚发生了什么疯狂的事。他的肌肉紧实精致,体力这么多年不减,实在是我所比不上的。

     半夜之后我们才回去,他扶着我,我碰到床倒头就睡,大脑神志不清时,看见他再次出门,醒来时渔具、包括那一篓鱼都已经拿回来了。

 

     第二天早,胖子难得醒得比我早,就着雨水洗漱完回来等着吃饭,张起灵已经做好了昨晚的鱼,吃了这么久素菜,偶尔开开荤,可把他开心坏了。

    我则赖在床上不想起,年纪大了偶尔也想耍点小性子,等到张起灵来叫我,才打算起来。

    捂着一把老腰下楼,老远闻到飘香四溢的水煮鱼,胖子一把把慢悠悠走路的我拖下来,笑道:“多亏你了天真,胖爷吃了这么多年野菜,终于吃得上一顿好肉,小哥做菜真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不多亏我,”摆摆手,“都是做菜的那位功劳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?我看你走路累成这样,还以为那一桶鱼都是你抓的,还想说你抓鱼、小哥烧鱼天生一对。”

    胖子这么多年,谈笑风生始终没变,小哥这么多年,清心寡欲也从来未变,倒是我越来越老了,也越来越容易满足了。

    只要我走到桌边,只要,只要能看到他们两个坐在我旁边,一个满嘴油腔滑调,一个缄口静静聆听,我就满足了。

    嘬嘬鱼,我脱口而出:“小日子,过得真惬意。”

 

    “天真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说我看到你俩在我身边一起过日子,幸福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,以后让你天天伺候胖爷,每时每刻都不离开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开始了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

洗净铅华不染尘

all邪_(:з」∠)_